第六百三十章 光的方向(2 / 2)

“我们万众一心,

冒着敌人的炮火,前进!

冒着敌人的炮火,前进!

前进!前进!进!!!”

前进!前进!进!!!

最后那一声“进”,如同斩断一切犹豫与退缩的铡刀,带着破釜沉舟、玉石俱焚的决绝,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轰然回荡,然后戛然而止。

只剩下唱片空转的“滋滋”声,和两个人沉重得无法抑制的呼吸。

寂静。

比歌声响起前,更深、更重、更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
小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又猛地涌了上来。

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,微微颤抖。

他想说话,喉咙却像被那最后的“前进”彻底堵死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只有眼眶又热又胀,某种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想要夺路而出,他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,用尽全身力气把它们逼回去。

不能哭。在这歌声之后,眼泪太轻了。

马晓光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激昂的表情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疲惫之下更加坚硬的某种东西。

他走到留声机旁,轻轻抬起唱臂,那令人心慌的“滋滋”声消失了。

绝对的寂静降临。

他走到小陆面前,没有坐下,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的、灵魂正在经历一场剧烈地震的下属。

昏黄的灯光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沉重的金边。

“我的身手还不错,”马晓光的声音沙哑,平静,像在叙述一件久远的、与己无关的事,“可惜,在笑面虎手里,却走不了三招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。

“那天下午,闻教官把我叫到黑屋子里,放了一部电影,叫《风云儿女》。结尾响起的,就是这首歌。”

马晓光一字一句,复述着刻在骨头里的话,“‘他告诉我,你不是要驱除日寇吗?光多一份本事,多一条命!知道为什么练你?因为你他娘的还有点赤子之心!’”

“然后,”马晓光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,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“他把我打得趴了上百次。但我一次一次又站起来……最后,我锁着他的脖子,死不松手。他说,我过关了。”

他俯下身,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,平视着小陆那双充满了震撼、迷茫、熊熊火焰与滚烫液体的眼睛。

两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能听见彼此心脏擂鼓般的搏动。

“他告诉我,练技是次要的,重要的是……炼心。”

“小陆,”马晓光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如钉,楔进对方的灵魂里,“刚才我跟你说了很多。但那些都是道理,是‘话’。”

“现在,你听到了。”

“这就是‘心’的声音。”

“以后,你会去很多地方。也许在敌人的巢穴里强颜欢笑,也许在最深的地下独自一人,也许手上会沾上洗不净的东西,也许……会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
“如果有一天,你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,快要被黑暗吞掉了,快要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了……”

马晓光直起身,指着那台已经沉默的留声机。

“就想想这个声音。”

“想想,我们为什么必须‘前进’,哪怕前面是血,是火……。”

他说完了。

没有慷慨激昂,没有泪流满面。

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,交付了一把钥匙。

然后,他转过身,重新走回窗前,点燃了另一支烟。

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在玻璃上冷硬的倒影。

小陆依然僵在椅子里。

但胸膛里,那团刚刚重新凝结的、更沉更亮的东西,此刻仿佛被那歌声彻底点燃,与那悲壮的旋律产生了永不熄灭的共鸣。

它不再只是温热的光,而是奔流的、滚烫的、带着铁锈和硝烟气息的血。

他终于明白了。

练心,练的究竟是什么。

是深夜办公室里的这番谈话。

是泥地里百次跌倒又爬起的疯狂。

是留声机里那一声声的“前进”。

是无数个看不清面孔的人,在黑暗中,用血肉之躯,去筑那道看不见的长城。

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,手掌里,是四个深深的、带着血痕的月牙印。

他抬起头,看向窗前那个沉默的背影。

喉咙的堵塞感消失了,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沉重,同时降临。

“长官,”小陆开口,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、平稳,不再有之前的颤抖和迷茫,“给我一支烟……”

“你不是不抽烟吗?”

“从今天开始,我抽烟了!”

马晓光转过身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,划亮火柴,给小陆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