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7章 德拉卡马的绝境(1 / 2)

九月的莫桑比克,旱季的风裹挟着尘土,吹过戈龙戈萨连绵的山峦。那些焦黄的山脊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,像一具具被剥了皮的巨兽骨架,横亘在天边。

萨通吉拉山脊的岩洞里,德拉卡马已经连续三天高烧不退。

他蜷缩在草席上,身上盖着一条毯子,却仍在瑟瑟发抖。额头滚烫,眼睛深陷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一样,发出粗重而嘶哑的声音。

“司令。”眼镜蛇蹲在他身边,手里端着一碗用野草熬成的药汤,“喝点吧,这是蝎子派人送来的草药。”

德拉卡马睁开眼睛,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,此刻布满血丝,浑浊得像一潭死水。他盯着那碗黑乎乎的液体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伸手去接。

“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。

眼镜蛇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又有人跑了。昨晚,马辛杰那边少了十七个,戈龙戈萨那边少了九个,奇马尼马尼那边……少了二十三个。”

德拉卡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,随即又恢复成那潭死水。

眼镜蛇继续说,“山下那帮马岛人,每天都在喇叭里喊,说只要下山投降,就有粮食,有钱,有工作。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现在山里人心惶惶,都在传马岛人早晚要进山,到时候一个都跑不掉。蝎子那边已经有人开始私下串联,说是……说是……”

“说什么?”

眼镜蛇吞了口唾沫:“说是与其在山里等死,不如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德拉卡马已经明白了。与其在山里等死,不如杀了头目下山领赏。

三十年了,他在这片土地上打了三十年仗,什么阵仗没见过?葡萄牙人的围剿,政府军的清剿,南非雇佣兵的暗杀,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?可这一次,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
那种恐惧不是来自那些天上的铁鸟,不是来自那些荷枪实弹的马岛特战队员,而是来自他自己身边的人。

“眼镜蛇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值多少钱?”

眼镜蛇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大变:“司令,您……”

“五万美元。”德拉卡马自顾自地说下去,“山下那帮马岛人悬赏五万美元买我的人头。五万美元,够一个普通人家活几辈子了。”

眼镜蛇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,声音都在发抖:“司令,我跟了您二十年,这条命都是您给的,我绝不会……”

“起来。”德拉卡马打断他,睁开眼睛看着他,“我知道你不会。你要是想杀我,早就动手了,不用等到现在。”

眼镜蛇站起身,眼眶通红。

德拉卡马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去把蝎子和老鹰叫来。让他们亲自来,不要派别人。”

眼镜蛇愣住了:“现在?他们……”

“现在。”德拉卡马的目光落在洞壁上那张手绘地图上,“告诉他们,我有话要说。”

眼镜蛇迟疑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转身钻出岩洞。

岩洞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洞壁上那盏油灯在风中摇曳。德拉卡马缓缓闭上眼睛,高烧让他的脑子变得迟钝,可此刻,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
山下那帮马岛人,用悬赏这一招,就是在故意制造猜疑,制造恐惧,让他们自相残杀。他知道这是陷阱,可他没有办法阻止。

因为人性便是如此,贪婪是所有罪孽的根源。

五天后,戈龙戈萨山区腹地的密林深处,三个老人坐在一块巨石上,周围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贴身卫兵。

德拉卡马、眼镜蛇、蝎子、老鹰,RENAMO的四大头目,这两个月来第一次聚在一起。

“老鹰,你的人还剩多少?”德拉卡马问。

老鹰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汉子,脸上有两道深深的伤疤,是内战时期留下的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三百出头,跑了六百七十多个,得疟疾死了十几个,剩下的……也人心惶惶。”

德拉卡马看向蝎子。蝎子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满脸横肉,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,蔫头耷脑:“我那边更惨,跑了快一半。昨天,连我最信任的副手都……都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可所有人都听明白了。

“眼镜蛇,你呢?”

眼镜蛇苦笑一声:“我这边好一点,只跑了一百二十几个。只是好些人得了疟疾,差不多有二百多人,病死了三十几个……”

岩洞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

过了很久,德拉卡马突然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。

他说,“我们兜兜转转打了那么多仗,什么苦没吃过?什么罪没受过?没想到,最后……没有死在敌人的手上……”

“司令……”三个人同时开口。

德拉卡马摆摆手,制止他们。他抬起头,看着这三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兄弟,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。

他说,“马岛人这招太毒了。他们不跟咱们打,也不跟咱们拼,就在山下等着,用粮食,用钱,用工作,一点一点把咱们的人挖走。挖到最后,咱们就剩光杆司令,还打个屁的仗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我今天叫你们来,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。”

三个人屏住呼吸,等着他说下去。

“我决定……”德拉卡马的目光落在那张手绘地图上,“下山。”

三个人愣住了,随即脸色大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