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项,起灵——”
早已准备好的几个镇上年轻干部,拿着新铁锹,走到坟前。陈老栓想往前凑,被陆东坡轻轻拦住了:“在这里哭就行,这是你叔的光荣。”
这陈老栓顿时大哭起来,哭的像模像样……也是老泪纵横……
铁锹落下,黄土被一锹锹挖开。那坟本来就不大,土也松,很快就被挖开,但是挖了许久不见东西。
看陈老栓哭的伤心……陆东坡一直指挥人往下挖。
直到换了三批人,平了坟头不少,地下还挖了一米多深,也不见任何东西。
十几个干部累的气喘吁吁,直接把铁锨撂了。
里面空空如也,别说棺材,连块像样的布头都没有。
陆东坡往里看了看,就问“陈老栓是吧,你叔的棺木呢?”
陈老栓脸色骤然惨白,只得摸了头:“这不是,我叔死的时候,还没我,这是我今年立的,就是个空坟!”
陆东坡看着几个人的手都磨出了血泡,挖了一个多小时,结果是啥都没有,顿时气大打一处来,直接一脚把陈老栓踹进坑里:“你他娘的,早说啊。”
陈老栓从坑里爬起来,也觉得丢了面子,就梗着脖子道:“你这,你这也得给钱啊,我这碑都花了一百多。”
当着众人的面,吕连群脸色铁青,却未发怒,只缓步上前,从地上捧起了两把土,放进了红色的布包里。
见吕连群动了手,孟伟江、陆东坡几个干部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砖头和布片捡起,用红布包好,放入小木盒。
卡车上,已经摆放好了县里准备好的花圈。
车队走了,留下陈老栓孤零零站在坑边,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。
几个妇女还在远处看着热闹,几个本家子之侄都觉得丢人现眼,纷纷扭头走开。
陈老栓已经听说了,要来大领导,也是觉得一口气憋的上不来,他攥着钱朝着墓碑踹了两脚。
转头,就回家骑上了破自行车,到了街边的小卖部,全部买成了鞭炮和二踢脚。一百块钱的鞭炮和二踢脚,足足装了一大麻袋。
回到家里,陈老栓就把这二踢脚一个个的爆开,取出了里面的黑火药,一个,一个又一个……
慢慢的,黑火药在搪瓷盆里堆成一小撮暗灰色的山……
人活一口气,树活一张皮,就给一百块钱,还踹了老子一脚,炸死你们这些当官的。
时间来到了晚上,易满达和几个省城里来的朋友吃了饭,安顿好之后,就从市招待所来到了温泉酒店。
酒店的私密性很好,最里面那个用竹篱隔开的小浴池,水汽氤氲。
许红梅整个人浸泡在温热的泉水里,闭着眼,用力搓洗着自己的胳膊、脖颈,皮肤都搓红了,仿佛想洗掉什么脏东西。
昨晚在曹河宾馆客房里的每一幕,王铁军那的粗俗挥之不去。
泡了将近一个小时,直到手指的皮肤都起了皱,她才疲惫地爬出池子,裹上厚厚的浴巾,坐在池边的藤椅上。
温热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,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空落落的恐惧。
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,看着镜子里那张依然漂亮却掩饰不住憔悴和苍白,眼角似乎有了细小的纹路。
易满达还没来。她看了看墙上那个老式挂钟,快十点了。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。他向来守时,今天……是有什么事耽搁了,还是……许红梅心里莫名地有些慌。
又等了约莫一刻钟,竹帘外才传来熟悉的、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易满达掀开竹帘走了进来,他也只穿着泳裤,戴着眼镜,看到池边的许红梅,几步走过来,很自然地就要伸手揽她。
“等久了吧?临时有点事,耽搁了。”易满达的声音带着歉意,也有一丝急切。
许红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,没有像往常那样依偎过去,反而轻轻避开了他的手,勉强笑了笑:“没等多久。水正好,你泡泡吧。”
易满达只以为许红梅觉得自己来晚了,笑容淡了些,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滑进了池子,舒服地叹了口气,靠在池壁上。“还是这里舒服。这两天忙,腰有点酸。红梅,过来给我按按。”
以往,许红梅会乖巧地过去,、但今天,她只是坐在藤椅上没动,双手捧着菊花茶,小口啜着,眼神有些飘忽。
“红梅?”易满达又唤了一声,声音里带上了疑问。
许红梅放下茶杯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池水晃动,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,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。
“满达,”她开口,声音干涩,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,“有件事……我得跟你说。”
易满达脸上的慵懒神色收了起来,他摘下眼镜,放在池边,很是从容的道:“什么事?你说。”
他隐约觉得,可能不是什么好事。
许红梅咬了咬没什么血色的嘴唇,她从藤椅旁的小包里,摸索出一个信封,取出了里面照片。
她没有看,直接递向易满达。
易满达疑惑地接过来,凑到眼前。池边的灯光不够亮,他眯起眼。
只看了一眼。
“轰——!”
仿佛一个炸雷在耳边响起,又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在后脑。
易满达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四肢冰凉。他拿着照片的手猛地一抖,照片差点脱手掉进池水里。
照片上,那不堪入目的画面,那两个纠缠的人影……虽然光线昏暗,角度刁钻,但那张脸,那副金丝眼镜,那件他熟悉的衬衫……还有旁边那个女人迷醉的神情……
是他!是许红梅!是他们!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易满达的声音完全变了调,尖利,颤抖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。他猛地抬头,死死地盯着许红梅,那眼神像是要吃了她,“谁?!谁干的?!谁给你的?!”
巨大的惊恐和暴怒让他几乎失去理智,他甚至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,完全没有了领导干部的淡定。
许红梅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了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声音带着哭腔,语无伦次:“是……是王铁军。曹河砖窑总厂的那个王铁军……昨晚,他把我叫到曹河宾馆,用这个……威胁我……他说,他那里还有,还有底片……很多……”
“王铁军?!”易满达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,脑子嗡嗡作响,混乱中快速搜索着。曹河砖窑总厂……印象不深,是他?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土老帽?就是个土老板模样。“他……他怎么会有?!保安说的砖窑总厂,娘的,真是曹河砖窑总厂?!”
“他,是他干的?”
许红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他说……是牛建拍的……牛建是他兄弟,就是前几天因为喝酒骚扰赵文静,被抓进去的那个……他说,要是我不听他的,他就把照片寄出去,寄给你爱人,寄给纪委,寄给所有人看……”
“王八蛋!畜生!”易满达低吼一声,一拳狠狠砸在水面上,溅起大片水花,泼了许红梅一身,也打湿了他自己的脸。他胸口剧烈起伏,像拉风箱一样喘着粗气,眼镜片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汽,让他看起来有些扭曲变形。
恐惧,灭顶的恐惧,像一只无形冰冷的手,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,让他几乎窒息。完了!全完了!这张照片要是流出去,他的政治生命,他奋斗几十年好不容易爬到的位置,他苦心经营的形象,他的家庭,他的一切……全都将瞬间崩塌,万劫不复!他会成为整个东原市,乃至全省官场的笑柄和反面典型!
怎么会这样?!怎么会?!曹河县,曹河县的砖窑总厂跑到光明区招待所?他到底想干什么?
易满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深深吸了几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这个时候,慌,没用;乱,更没用。
他抹了一把脸,重新戴上满是水雾的眼镜,世界一片模糊。
看向许红梅。此刻的许红梅,蜷缩在藤椅上,瑟瑟发抖,楚楚可怜,但易满达心里没有多少怜惜,只有烦躁。
——这个蠢女人!要不是她……
不,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必须解决问题。
“他……要什么?”他努力让声线平稳,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,“钱?多少?还是……要官?”
许红梅摇摇头,泪水涟涟:“他不要钱……也不要官……”
“那他到底想干什么?!”易满达的耐心快要耗尽了,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把牛建放了……”
易满达沉默了,胸膛依旧起伏不定。他闭上眼睛,靠在池壁上,冰凉的瓷砖抵着后脑,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。不要钱,不要官,只要放人。
这个王铁军要求倒是不高嘛。
“放牛建……牛建……冲撞赵文静……赵文静……”
他缓缓睁开眼,语气轻松了些:“红梅啊,如果只是放人,这个事,我有把握,倒是能办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