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北冰原的雪,下得比任何时候都大。
李悠坐在冰屋前,手里握着那根新折的冰枝。
它还没长成木剑,只是一截三尺长的冰条。炭火在石炉里噼啪作响,三条星鲷鱼串在铁签上,鱼皮烤得焦黄,油脂滴落火中,溅起细碎火星。
一滴火星溅到他右手手背。
李悠低头看了看。
手背上那块深褐色的老年斑,被火星烫出一个小红点。他没去管,只是翻动铁签,让鱼身均匀受热。
虎缨端着酒坛从冰屋出来时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少女的脚步停在门槛处。
她盯着先生手背上的老年斑,又看向他满头的白发——白发在风雪中凌乱飞扬,有几缕垂到额前,发梢已开始枯黄分叉。
这不是神力损耗的暂时衰老。
虎缨能感觉到,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枯竭。就像一棵活了万年的古树,终于走到了生命尽头,从树心开始腐朽。
“酒温好了。”
她轻声说,把酒坛放在石桌上。
李悠点点头,左手拿起酒坛,右手继续翻烤。
但他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——铁签转动时,手腕在轻微颤抖。
一条鱼没翻稳,差点掉进炭火。
虎缨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记得很清楚,先生以前烤鱼时,铁签能在指尖转出花来。
三条鱼同时翻转,每条鱼受热的程度分毫不差。
可现在……
“先生。”
虎缨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您的手……”
“老了。”
李悠说得轻描淡写,就像在说今日风雪很大。
他倒了一碗酒,仰头喝下,酒液顺着嘴角流下,打湿了衣襟。
他没擦。
因为擦的动作也需要力气。
虎缨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她转身冲进冰屋,用神念探查——结果让她浑身冰凉。
先生的生命之火,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。
不是摇曳,是在……熄灭。
每一息都在变弱,按照这个速度,最多三天,烛火就会彻底熄灭。
“不……”
少女捂住嘴,眼泪无声滑落。
风雪中传来急促的破空声。
水神第一个赶到。
他没走门,直接从半空摔进雪地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碧玉坛子。
坛身刻满生命符文,坛口用神蜡密封,但依旧有浓郁的生命气息溢出来。
“老李!”
水神爬起来,胡子上挂满冰碴也顾不上擦,抱着坛子冲到石桌前,“喝这个!生命之泉!老子攒了八千年的家底!”
他拍开封蜡,坛口涌出翠绿色的泉水。
那泉水在空中自动凝成龙形,发出清越龙吟,光是气息就让周围雪地瞬间长出青草。
李悠看了一眼,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。
“不如酒。”他说。
水神瞪大眼睛:“你疯了吗?!这是生命之泉!一滴就能续命百年!这一坛够你活……”
“太甜,对我也没用。”
李悠打断他,把烤好的鱼递过去一条,“尝尝,今天的火候还行。”
水神愣愣接过烤鱼,看着李悠继续烤第二条鱼的手。
那只手背布满老年斑,手指关节微微变形,翻动铁签时抖得厉害。
“老李……”
水神的声音突然哽咽,“你他妈……你真要死了?”
李悠没回答,只是专心烤鱼。
第二条鱼烤好时,天边又亮起两道神光。
碧波神女和玄霜神女同时落地。
碧波手里托着一颗海蓝色心脏——那是“海神之心”,还在跳动,每跳一次就涌出浩瀚的水系生命力。
玄霜双手捧着一座微缩的冰晶王座,王座中心悬浮着一团银色本源。
“李先生。”
碧波神女单膝跪地,双手奉上海神之心,“碧波海域愿献此物,助您凝聚水系神格,只要成神,生命自会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李悠摆摆手,示意她起来,“我当不了海神。”
“那冰神呢?”
玄霜神女上前一步,冰晶王座在她掌心旋转,“玄霜愿分一半神位,只要先生点头,您即刻便是冰系主神。”
李悠笑了。
笑容很淡,却让两位女神同时怔住——她们从未见过先生这样笑。
不是淡然,不是超脱,而是一种……释然?
“神位?”
李悠拿起第三条烤鱼,“坐上去,就不能这样烤鱼了。”
碧波神女急道:“可您会死啊!”
“谁不会死?”
李悠反问。
他咬了一口烤鱼,细细咀嚼,咽下,又喝了一口酒。
整套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讨论的不是自已的生死,而是今日的鱼够不够鲜。
雷神将是傍晚赶到的。
他浑身是伤——为了取“雷霆神核”,他闯进了混沌雷狱,硬抗了九道灭世神雷。
金色战甲碎得只剩胸甲,裸露的皮肤焦黑一片,每走一步都留下血脚印。
“先生……”
雷神将跪在雪地里,双手托起一团金色雷球。
雷球中心,一颗核桃大小的神核在跳动,每跳一次就爆发刺目雷光。
“我的神格,先生可随意取用。”
他的声音嘶哑,金色竖瞳里布满血丝,“只要您活着,雷神一脉……死也值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