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在扬州册立藩国一事,其实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,刘羡并没有完全下定决心。
虽从大局上而言,卢志的建议甚是精妙。汉军以区区西南一隅,两年间骤然扩张至整个江南,根基可以很不牢靠,想要将其彻底消化整合,必然需要相当的时间和手段。而江南地区的士族势力又是如此之强,尤其是扬州三吴地带,吴人不仅在军政上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内部网络,同样还有明确的政治主张,且已经深入人心,一旦进行变法改制,很难不激起他们的强烈反应。
因此,为了分化各方,稳步推进改制,用册立藩国的方式先稳住吴地,无疑是一记妙招。
毕竟就现况来看,朝廷连近在咫尺的荆湘两地都未完全掌控,对于远在江左的三吴地区,更是鞭长莫及。若是吴人想要造反,很难产生有效的反制。既如此,还不如干脆令他们自治,这是吴人这几十年来的宿愿,只要满足了这一点,让他们能维持基本的秩序,给一点象征性的支持,最主要的是,不给朝廷的新政添乱,也不倒向齐汉,那就是对南汉最有利的局面了。
这在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先例,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周公分封。
当年周武王虽击败了商纣,并成功成为了天下共主,但他还未来得及稳固统治,便在第二年去世。而趁着周武王病逝,纣王之子武庚利用周朝宗亲内部不和的矛盾,成功策反了关东的三监大军,发动了三监之乱,一度要颠覆周朝。周公旦便与召公奭联合起来,率大军二次出征关东,诛杀武庚,镇压三监,这才稳定了周朝在关东的统治。
可即使如此,殷人依旧势大,为了进一步压制殷人,又不至于逼迫他们再次起兵。周公便在关东分封功臣的同时,也册封殷人皇族微子为宋公,让他们延续殷商的传统,可以自行其是。从此大局得以安定,也才有了此后的“周公吐哺,天下归心”。
卢志便是以此为由,建议刘羡干脆在三吴册立一个藩国,然后将司马氏分封过去,这正好又解决了一个难题,到底该如何对待晋室宗亲。
须知晋廷虽亡,但司马氏皇族的影响力仍然巨大,原因无他,在司马懿到司马衷的四代人时间内,司马氏作为皇族,与太多的士族完成联姻,形成了一个牵扯极广的关系网,根本无法忽视。
其中诸如平阳贾氏、闻喜裴氏、琅琊王氏之类的知名高门已不必多,单单就拿如今南汉的朝堂来举例,都有相当一部分高官都与司马氏有姻亲关系。
如益州刺史刘琨,他本是赵王司马伦的外戚;去年投靠刘羡的江州都督王敦,他是晋廷知名的驸马都尉;太尉何攀,乃东海王司马越的连襟;就连眼下刘羡最信用的大臣卢志,其子卢谌也与荥阳公主订过婚约,只因公主早逝而未能完婚。
更别,刘羡本人也算是晋室外戚。他自己以颍川公主司马脩华为义妹不,其女江夏公主刘灵佑也与长沙王司马乂之子司马鲜订有婚约,尚未完成而已。
在如此情形下,若是放置晋室皇族不管,将来又有士族对新政心生怨怼,难免会再度拥立司马氏来兴兵作乱。因此,以册立藩国的名义,将司马氏安置在远离荆州的三吴地区,既可以显得刘羡仁厚,有吴人做牵制,也能在相当程度上杜绝其余人作乱的可能性,当真称得上是一举多得。
故而在初听卢志建议之时,刘羡只觉得豁然开朗,欣喜至极,觉得此策非实行不可。可世上到底没有十全十美的策略,任何策略都有得有失。事后刘羡推敲时,发现此策至少有三处需要斟酌的影响。
首先这涉及到对晋廷的定性。晋廷作为一个篡魏起家,又以灭汉登顶的王朝,刘羡身为汉室嫡脉,理应认定晋廷是闰朝。可若是为司马氏册立藩国,难免让人联想到二王三恪,换句话,也就是刘羡承认了晋廷为正朔。这无疑会成为一个被政敌攻讦的借口。
当然,此事大不大,不。关于正统的议论,平民百姓根本不懂,在战场上也很难起到作用,但写在史书上,难免就受人诟病了。哪有子孙为灭国仇敌延续国祚的道理呢?要知道,刘羡连自己的亲戚都没有正式分封。
其次,这算是一个权宜之策,如今虽然册立了藩国,若是等其余各地的新政完成以后,刘羡要面临一个问题,这个藩国还要不要维持?如果选择维持,其余各地皆推行新政,只有吴地不推行,是否是对当地百姓的不公平?可若是不维持,在册立藩国后,过了一段时间又将其废除,这难免有出尔反尔的嫌疑,也影响刘羡的信誉。
第三,吴人中多有智者,以周玘、顾荣等人的才华,他们未必看不出其中的利弊。若是他们猜出自己的想法,会不会认为自己虚伪,干脆顺水推舟,趁机自立呢?又或是干脆转投齐汉,就目前对北面收集的情报来看,刘柏根是开得出这个价码的,这也是刘羡最不愿见到的结果。
综上所述,册立藩国一事牵扯众多,令刘羡不得不再三思量,权衡利弊,以致于迁延至今。
而眼下已快到九月,变法改制已经正式开始实行,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了。而在受到周顗的劝谏之后,他也意识到,与其一个人在宫中胡思乱想,不如与周玘、顾荣等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。至少周玘性格孤傲,不屑于隐藏自己的看法态度,而顾荣是自己的旧属,也有一些情谊在。他二人又同为吴地士人的领袖,他们的意见,已足够表明吴人对此策的态度。
于是在八月下旬的一日晌午,早朝结束以后,刘羡召周玘、顾荣二人入宫,又命陆云自尚书省前来作陪,一齐议论册立藩国一事。
三人座以后,刘羡先命宫女给三人倒茶,稍作寒暄后,他也不卖关子,很直白地就阐述自己的想法道:“我打算在江左册封晋室,以安其心,你们有何看法?”
听闻此语,三人一时都愣住了,毕竟作为天子,刘羡好郡县而非封建的政治倾向可谓人尽皆知,此时从他口中出册封二字来,令陆周顾三人都生出一种荒谬感,面面相觑间,又听刘羡再问了一遍,才确定天子不是在笑。
顾荣的反应最快,他首先意识到刘羡这么做的理由,但表面却不动声色。因为他并不确定,刘羡是真打算如此做,还是对吴人的一种试探,故而反问道:“陛下是对司马氏不放心吗?那押送到南中是不是更为合适?”
刘羡明白顾荣的担忧,便笑着表态道:“完全放心那是假话,但要有顾虑,也不过是顾虑,司马氏毕竟丧尽人心。我之所以此次招你们来,主要是有另外的考虑。”
他在这顿了一顿,伸出手指指向一旁的周玘道:“宣佩不是近来一直四处宣扬吗?五等分封好过郡县,我最新主持的新政,也是太过繁复,不比周政大道至简,恐难以成功。我们两人谈了几次,他既服不了我,我也服不了他。”
“《老子》开头第一句话便是,道可道,非常道。有些事,是不清楚的,只有具体做过以后,才分得清真正的优劣。因此,我便想借着这次册封晋室的机会,在吴地试行周政,让世人一窥周政之成效。”
“但这毕竟不是事,若在扬州实行下去,定然会有极大的影响,而你们又是本地人,因此,我想知道你们的意见。”
刘羡这么,算得上是非常开诚布公了。顾荣听到此处,也觉得天子极有诚意,便不再隐瞒,直白地出自己的想法道:“陛下,我反对此事。”
“哦?彦先为何反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