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荣恳切道:“天下尚未一统,正是四民精诚团结,上下共度难关的时刻。陛下若对吴地区别对待,册立藩国,必然引起非议,让世人以为,陛下不以吴地百姓为子民,不以吴士为臣子,这岂是好事?长此以往,国家必有内乱之忧。”
顾荣的想法与刘羡的顾虑不谋而合,刘羡点点头,又转头望向周玘,道:“宣佩,这是你一直以来的主张,你觉得如何?”
周玘虽然平时喜好直白地呛人,但在这种大事上,他却并不轻佻,而是先沉吟片刻,再问道:“陛下行册封一事,是长久之计?还是一时之计?”
刘羡道:“长久之计如何?一时之计又如何?”
周玘抬起头,双目直视刘羡,徐徐道:“陛下,周政来去,无非是四个字,镇民以静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若是一时之计,今年设,过不了几年就撤,这就违背了周政的主旨,徒增当地纷扰罢了。若是长久之计,那还可以试一试,陛下必须得应允我,要行此事,最少二十年内,不得撤销藩国。”
“那如何见得成效呢?”
周玘笑道:“殿下之意,不就是想要江左不生乱吗?若陛下当真册立藩国,我敢向朝廷保证,若陛下让我来负责此事,二十年之内,江左绝无乱事,不劳陛下忧心。朝廷若有战事,江左一样鼎力支持。”
“那方才彦先的忧虑,你如何看?”
周玘看了顾荣一眼,又道:“这也不是难事,大不了陛下可以再发一道政令,表明心意。建立藩国以后,江左若有愿意支持朝廷新政的,可以自行离开藩国,朝廷若有愿意支持周政的,也可以前往江左。如此一来,不就一视同仁了吗?”
顾荣听闻好友言语,难免失笑,低声道:“哪有这么简单?”
周玘反倒泰然自若地回道:“安定人心,本就越简单越好。”
两人罢,刘羡转而去问陆云,道:“士龙觉得如何?”
陆云沉默片刻,徐徐道:“陛下方才得甚是,此等大事,单论言语,恐难知成败,而微臣智浅谋薄,自不敢置喙。但不论陛下做何决定,微臣都全力执行,无所犹豫。”
“唔。”听到这个回答,刘羡也开始沉吟,今日他找来了三个人来商议在吴地册建藩国之事。一人反对,一人赞同,一人并不表态,这情形难免叫人深思。
但仔细分析三人的意见,其实不难发现,顾荣并不反对册立藩国本身,只是权衡利弊,担忧朝廷不接纳吴人,将来会爆发冲突,所以才出言反对。陆云虽不表态,但在这种关键场合,刘羡已经提出了一项新政策,而他支持刘羡的决定,其实就是变相地支持,而周玘的态度则更不用。从这个角度来,其实三人都倾向于在江左建藩,只是顾虑不同而已。
刘羡自此下定决心,他对周玘道:“既如此,那我便与宣佩做个君子之约吧。”
“君子之约?”
刘羡徐徐起身,走到北面的殿中宫墙,从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,剑鞘上镶嵌有金玉,甚是华丽。而后刘羡单手持剑,转身踱步到周玘面前,横示在周玘面前,缓缓道:
“我听,宣佩乃是江左第一剑痴,爱剑如命。而这把剑,乃是汉灵帝耗费千金打造的中兴宝剑,世上一共只有三柄。灵帝虽是昏君,但剑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宝剑,今日我便将它赠予宣佩。”
“我以此剑为证,倘若以十年为期,宣佩真能大行周政,令三吴百姓安居乐业,上下各得其所,我便向你允诺,保留藩国,永不撤藩。”
“换言之,倘若宣佩不能做到……”
不等刘羡完,周玘已经接过中兴剑,他郑重承诺道:“若臣不能做到,臣甘愿为陛下杀尽叛贼,而后以此剑自裁,伏诛以谢天下!”言语笃定至极。
“欸,何至于此?”刘羡笑道:“我只是望到时候再在扬州变法改制,宣佩能助我一臂之力罢了。”
话到这个地步,顾荣也不再反对,而是提议道:“既如此,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彦先请。”
“臣家中尚有一妹,名曰妙瑜,曾嫁陈敏之弟陈斌为妻。陈敏败亡后,她一直留在家中,无所依靠,还请陛下纳入宫中,稍作收留。”
刘羡闻言,嗟叹道:“即是彦先所请,我岂敢推辞?”
在此次商议后,也就确定了册立藩国的政策。到九月上旬,刘羡正式发布诏令,称司马氏虽窃据天命,篡国夺统,固为闰朝,然终究一统天下二十余载,有大功于百姓,亦宽待当今天子,未尝有所亏欠。因此,天子念及旧情,便划丹阳、毗陵、吴兴、吴郡、会稽五郡,建立晋安国,定都钱塘。又以故晋豫章王司马炽为晋安王,领晋室大宗亲数百人,尽数前往国内安置。
而后天子又下诏,以散骑常侍周玘为晋安国丞相,总理国中大事务,可自行任命国中官员,改制理政,若遇急情,亦可先斩后奏,便宜行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