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御天静静地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、将自己最脆弱不堪一面毫无保留展露的少女,听着她字字泣血的诉说。
他并非铁石心肠,漫长岁月赋予他的,除了力量与智慧,也有对生命本身更深刻的理解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。
尤其是,当这份脆弱与悲苦,与“昆仑”那模糊的线索,以及她对自己“年龄”那令人心惊的道破,交织在一起时。
谁叫……咱是个心软的神呢。
谢御天心中掠过一丝几乎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极其细微的叹息。
“罢了。”
他最终,只是淡淡地吐出了这两个字,没有承诺,没有安慰。
甚至没有再看耶里一眼,便转过身,拂了拂衣袖,仿佛掸去最后一丝无谓的牵扯。
然后,迈开步子,自顾自地朝着裂谷之外,那灰紫色雾气重新开始合拢的方向,悠然走去。
背影挺拔孤峭,仿佛刚才那一场声泪俱下的哀求,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然而,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一直拽着他衣角的那只冰凉小手,微微一颤。
随即悄悄地松开了,却没有掉落,而是小心翼翼、却又带着一丝得逞般的雀跃,重新蜷缩起来,悬在半空。
耶里·弗拉基米尔抬起泪痕未干的小脸,望着谢御天离去的背影。
那双水光盈盈、仿佛盛满全宇宙悲伤的眼眸深处,极快地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、如同偷到鸡崽的小狐狸般的狡黠与灵动光芒。
那泪珠还挂在睫毛上,唇角却已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小而满足的弧度。
她抬手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,将那些湿润与脆弱迅速掩去,只留下一张略显苍白、却已重新焕发出生机的绝美面庞。
然后,她毫不犹豫地,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,步履轻快地,像只终于被主人默许跟随的小兽,亦步亦趋地,紧紧跟上了前方那道玄色的身影。
阿莱娜碧眸中闪过一丝复杂,但看到夫君已然默许,她便也压下心中的疑虑与警惕,快步跟了上去,目光依旧不时扫过耶里,带着审视。
苏菲站在原处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从耶里声泪俱下的“卖惨”,到谢御天那句听似冷漠实则暗含默许的“罢了”,再到耶里那瞬间变脸、狡黠跟上的小动作……
她红唇微勾,露出一抹了然于胸的玩味笑意。
这位血族圣女,倒真是个妙人,把“以退为进”、“示敌以弱”、“精准拿捏”玩得炉火纯青。
连自家那心思深不可测的夫君,似乎都……被那恰到好处的眼泪和身世,勾起了一丝罕有的心软?
果然,夫君对“可怜又好看”的生物,尤其是女性,防御力会不自觉地降低那么一点点呢。
苏菲心中暗笑。
她的目光,随后落在了另一边。
那个依旧站在原地,望着谢御天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,眼眸中重新蓄满泪水,委屈、失落、不甘、茫然交织,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红衣少女——
爱丽丝·索伦。
苏菲轻轻叹了口气,收敛了脸上的戏谑,迈着优雅的步伐,走到了爱丽丝身边。
“学会了吗?”苏菲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温和与点拨。
“啊?”爱丽丝还沉浸在刚才谢御天对她视若无睹、却默许了耶里跟随的巨大落差与委屈之中。
心神恍惚,根本没听清苏菲在问什么,只是茫然地抬起泪眼。
“夫君他,”
苏菲看着爱丽丝那双与阿莱娜截然不同,却同样美丽此刻盛满无助的眼睛,耐心地解释道,
“是个极其护短的人。他的夫人,他的子民,他的国度,他认定的一切,都会纳入羽翼之下,不容侵犯。而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柔却直指要害:
“此前是共存会的核心成员,共存会与神国敌对千年,你更是直接或间接参与过针对波西亚的行动。
无论你有多少苦衷,立场如何,在夫君看来,你身上打着‘潜在威胁’的标签。
他对你冷漠以待,甚至出言试探,皆是情理之中,是他处事的一贯风格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爱丽丝的委屈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,眼泪再次汹涌而出,声音哽咽,
“我顶着家族内部巨大的压力,力排众议,促成了索伦家脱离共存会,向神国表达了最大的诚意和歉意!
我今天赶来,真的是担心他!
就算……就算没帮上忙,他也不该……不该那样说我,好像我是什么居心叵测的阴谋家一样……”
她越说越伤心,平日里那个冷静睿智、骄傲明媚的哈布斯堡明珠此刻消失不见。
只剩下一个在感情中受挫、惶然无措的少女。
“好了,好了,没事了。”苏菲伸出手,轻轻将抽泣的爱丽丝揽入怀中。
安抚地拍着她的背,如同姐姐安慰妹妹。
她能理解爱丽丝的感受。
十八岁,正是情窦初开、对爱情充满最纯粹憧憬与勇气的年纪。
遇到了谢御天这样无论容貌、力量、气度皆堪称举世无双的男子,如何能不心动?
偏偏她出身复杂,之前的立场与谢御天敌对,这份心动便注定伴随着更多的挣扎、委屈与求而不得的痛苦。
苏菲等爱丽丝的哭泣稍稍平复,才轻声道:
“夫君他,杀伐果断,恩怨分明。你曾为阿莱娜挡下攻击,这是因。
夫君没有因此事牵连诛杀你,没有清算索伦家族,反而接受了哈布斯堡的投诚与善意,这是果。
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了,不是吗?
至少,你和你家族的‘恶因’,已在他那里得到了部分的‘了结’。”
爱丽丝抬起泪眼,碧眸中闪过一丝思索,似乎被苏菲的话点醒了些。
她抽噎着问:“苏菲姐,那我……我到底该怎么做?我好像……怎么做都是错的……”
苏菲看着爱丽丝眼中那混合着迷茫与不甘、却依旧未曾熄灭的炽热光芒,心中了然。
这丫头,对夫君的心思,怕是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些。
“夫君啊,”
苏菲微微一笑,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洞察与狡黠,
“是个嘴硬心软的神。他嘴上说得再冷,心里那杆秤,清楚得很。
你需要做的,不是急着表白心迹,也不是纠结于他一时半刻的冷淡。
你需要的是,拿出实实在在的、持续的‘诚意’,让他看到,感受到。
时间久了,他自然能分辨真心假意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爱丽丝重新亮起些微希冀的眼眸,继续道:
“至于现在……走吧,别一个人在这儿傻站着掉眼泪了。跟我们一起。”
“跟……跟你们一起?”
爱丽丝有些迟疑,下意识地看向谢御天他们快要消失在雾气中的背影。
脸上露出畏惧与渴望交织的复杂神情,
“可是……我怕……我怕他又那样说我,用那种眼神看我……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……”
“傻丫头。”
苏菲拉起爱丽丝有些冰凉的手,用力握了握,给她传递温暖和力量,
“相信我,夫君他啊,是刀子嘴,豆腐心。而且……”
她忽然凑近爱丽丝耳边,压低声音。
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,带着一丝分享秘密般的笑意,轻声道:
“告诉你一个秘密——夫君他,其实是个‘妻管严’。
最听大夫人,嗯,就是我们家大姐的话。
只要你以后有机会,能让我们家大夫人认可你,喜欢你,那夫君那边……自然也就水到渠成,无话可说啦。”
“大……大夫人?”
爱丽丝的心脏猛地一跳,碧眸中瞬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,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指路的明灯!
“她……她好说话吗?会不会很难相处?我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
苏菲看着爱丽丝瞬间被点燃希望、又患得患失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,语气笃定地安慰道,
“大夫人是这世界上最好、最温柔、最明事理的人了。你见了就知道。相信我,嗯?”
她再次向爱丽丝伸出手,作邀请状,眼神温柔而鼓励。
爱丽丝心中的犹豫、胆怯、委屈,在这一刻,被苏菲描绘的那幅“拿下大夫人,搞定谢御天”的美好蓝图,以及那份温柔的鼓励,彻底冲散、点燃!
对谢御天那份压抑又炽热的情感,对改变现状、靠近他的渴望,如同被注入强心剂的火焰,熊熊燃烧起来!
她用力点了点头,抬手擦干脸上最后的泪痕。
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。
然后,毫不犹豫地,将自己有些颤抖却坚定的手,放入了苏菲温暖的手心。
“嗯!我跟你走,苏菲姐!”
苏菲嘴角勾起一抹更深、更满意的弧度,握着爱丽丝的手,转身,朝着谢御天他们离去的方向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阳光透过血月边缘的云层缝隙,洒在她妖娆妩媚的侧脸上,映亮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如同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的轻松与愉悦。
‘大夫人交代的,为咱们这“无敌小可可军团”,物色、发展有潜力、有特色、且真心对夫君好的“新妹妹”的任务……’
苏菲心情颇好地想着,
‘看来,今天算是有点眉目了。回去跟大夫人汇报,她肯定会夸我能干的!’
血月,依旧悬于裂谷之上,猩红的光辉静静流淌,笼罩着前方那几道渐行渐远、姿态各异的身影。
(耶里·弗拉基米尔:哥哥,让我跟着你吧,就算不送我礼物也没有关系的!
爱丽丝·索伦:大将军,让我追随你,哪怕你骂我打我,不送我礼物,不给我五星好评也没有关系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