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注射器横在杨林松的后槽牙上,蛛网纹从管壁中段往两头爬。
湛蓝色的阻断剂渗出一丝,沁在下唇上,冰的,带一股金属腥气。
他右手高举那枚弹壳,刻痕面冲灯管,坐标在白光底下一道一道的,清清楚楚。
十三张脸死死钉着那枚铜壳。
手术刀攥在手里,一把没敢动。
女人站在桌边,嘴角撑过了力。
左边肌肉抽了一下,没跟上右边。
杨林松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的牙齿再加了半分力。
“嗤——”
蛛网纹扩了一圈。
“不是在东北。”他借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声开口,“那在哪儿?”
停了半拍。
“我数三个数。”
女人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一。”
后排十二个皮囊同时抽了一下。
颈侧的皮肤鼓起来又塌回去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赶了一圈。
女人强行压住,嘴张开。
“我们可以交换……”
“二。”
杨林松没等她说完,又报了第二个数。
女人眼底有什么东西撑到了头。
灯丝烧白的那一瞬,还没断,但在抖了。
“滇南。”她吐出来了,“老山界,废弃矿洞。”
地堡里安静了三秒。
赵铁锋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松开,又立马扣回去。
杨林松脑子里有个东西咬上了。
原身的记忆大多是烂泥,踩一脚往四面溅,拼不成形。
但有一块是硬的。
父亲杨卫国的档案,他在王建军手里翻过一眼。
五四年,大西南,一次记在册的“普通剿匪”。
战报末尾四个字轻描淡写,底下压的那行附注却是:杨卫国,全身百分之六十大面积烧伤,转后方医院救治。
“普通剿匪”,烧了六成的身子。
这逻辑,跟黑瞎子岭底下那座万人坑是“普通地质塌陷”一个味儿。
骗得了旁人,骗不了他。
“五四年……老首长在那片矿区,整整失联了七天七夜。”
赵铁锋的嗓音从他后头压出来,干涩,发颤。
杨林松没回头。
但他听见赵铁锋的呼吸在那句话落地之后,乱了足足两秒。
二十三年。
这人在这个年代孤身守着一张名单。他比谁都清楚,老首长在西南那七天意味着什么。
女人盯住杨林松眼底的变化,一丝没放过。
“没错,就是那七天。”
她的声音沉下去了,幽冷。
“他从我们的前哨站偷走了一个东西,一个能把0号种子连根拔起的终结物。”
杨林松后槽牙咬死了。
玻璃管贴着牙面,管壁在抖。
是他自己下颌的肌肉在抖。
不是怕。
是那块碎了多少年的拼图,一块一块往回拼了。
父亲浑身的疤。后半辈子越来越沉,像有什么东西埋在底下,把整个人往地底坠。
埋进去的不是秘密。
是他提前三十年就看见了的答案。
和那个答案要付出的代价。
“那场火不是土匪放的。”
杨林松开口了。
声音比他自个儿预想的还平静。
女人嘴角的弧度定住了。
“是他自己浇的油。”杨林松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磕,“烧掉前哨站,烧掉你们的追踪痕迹。顺手把自己也烧进去一大半。”
大厅的灯管嗡嗡响着。
没人接话。
赵铁锋在他身后,喉结滚了一下,闷着。
不需要说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
女人的声音里头一回绷不住了。那股劲儿像一根弦的纤维在一根一根地崩断。
“我们把老山界每一寸泥都翻了个底朝天,连战壕里的碎骨头都过了筛子。”
“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她眼底那点亮的东西,猛地熄了一半。
剩下那半不是光了,是烧焦之后才有的腥气。
“因为他没留死物。”
女人直视着杨林松,下一句话从那张僵硬的脸上挤出来。
慢,重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“他把最重要的东西,藏进了一个活人身上。”
地堡里只剩灯管的电流嗡鸣。
杨林松整个人像被一块铁板砸进了冰窟窿。